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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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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血

故事要回到他七歲的時候。

假如當時顧雲尚未成功奪權,則杜燼便有可能與其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一樣,被顧明章以各種方式帶回顧家。

而失去了顧雲的杜燼,可以想見當時的自己都會經歷些什麽樣的蹉磨:

在日覆一日的遭受毆打之後,幸運的是今天他那酒醉父親已經睡著了,地上胡亂扔著脫下來的鞋子,襪子和褲子。

杜燼站在床頭靜了一會兒,他父親打著呼嚕,毫無防備。脖頸上的那條動脈在皮脂下若隱若現,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杜燼突然轉身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拿了把菜刀,反手兩刀捅死了他父親。

他的動作很快,幹凈利落,沒什麽多餘的猶豫,像是已經在心裏演練了千百遍。

本來這個年紀的孩子學習能力就很強,看過一遍的動作就可以學會。

他父親很快失血過多,在睡夢裏靜靜死去。

殺了人,杜燼反倒能思考了,他的大腦重新活泛起來,很冷靜地想:我該怎麽辦?

杜燼從廚房拿出一桶菜油,把床上屍體和周圍窗簾都淋上,然後從他父親的褲子裏找出打火機,一把火點燃了它們。

他自己坐在板凳上,被濃煙熏得嗆咳不止。

劣質的紡織物燃燒時散發出嗆鼻的刺激性氣體,讓杜燼漸漸呼吸困難起來,他努力將自己蜷縮起來,躲到角落,把頭窩在自己膝蓋上。

媽媽,我很快就能見到你了。

外公,我好想你啊。

突然,有人拿鑰匙打開了門。

杜燼以為自己要死了,可他還遠沒有到死的程度。一幫人沖進來,將他抱出了火海。

他父親的屍體在身後熊熊燃燒,升騰而起的烈焰像白日最璀璨的焰火,純潔熱烈,類似世界上某種最純粹的力量。

他很快失去了意識。

等到杜燼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裏,他孤獨地躺在擠滿人的過道的病床上,護士給他拉了個簡易的簾子。

哭聲,罵聲,吵鬧聲,混淆著某種淒慘哀切的切切雜音。

杜燼能從這些聲音當中分辨出來,不遠處警察正在和護士問起他的情況。

兩個人交頭接耳,倒是沒人把死人和火災同一個八歲的男孩兒聯系在一起。

他是天然的受害者,不在嫌疑人的行列。

警察沒有在這種案子上過多糾結,只是簡單問了幾個問題,這個城市每天都有人死去,像杜燼和他父親這樣的人,死於意外和自殺的概率很高。

貧窮,落後,疾病,惡習,迷茫。

這些都是無法深究的精神疾病。

護士的聲音聽起來像個中年女人,起碼有兩個孩子的那種。

她富有同情心,卻也只是空有同情。

即使絮絮叨叨說了一些,也不外乎兩點。

那就是杜燼是幸運的,他沒受什麽外傷,僅僅只是被火災的濃煙嗆傷了喉嚨,大概月餘就可以恢覆。

但杜燼也是不幸的,他父親死了,連個操持葬禮的人都沒有,像他這樣的孩子,最後只能流落到去孤兒院。

杜燼冷漠地聽著自己最後的下場,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父親的名字,那來自於租房合同上男人親手簽下的名字。

他父親,叫杜硯霖。

杜燼的胸腔忽然滾燙,他艱難而又努力地開始用力呼吸,從眼角流下了熱淚。

晚上,孤兒院的人來接他。

杜燼之前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在這裏,他所有令人鄙夷的苦難都變成了令人同情的故事。

但是他不再可憐,因為所有人都很可憐。

院長努力地將所有孩子都推銷出去,以免他們在孤兒院呆到太大的年紀,以至於最後只能流落到街頭做個混混,一輩子打著零工然後死在某次街頭鬥毆裏。

領養家庭偏愛年齡小的孩子,越小越好。

年齡越大越不容易融入新家庭,往往熬不過磨合期就得被退貨。

他告訴杜燼,所有人來這兒,就是為了離開這兒。逞兇鬥狠不能讓你過得更好,示弱偽善卻可以。

他不太在乎這些孩子本來是些什麽樣的人,他在教他們應該成為什麽樣的人。

杜燼被領養的時間,比想象中短很多。

一般像他這樣的男孩,很多都會不斷流連於一間又一間孤兒院,被不停選擇之後重新再次被拋棄,茍延殘喘無可奈何地活到十八歲。

既沒有知識也沒有技術,無所奉獻於社會,社會亦對他無所饋贈。

一無所有,無所依靠。

所以杜燼是很幸運的。

院長激動地告訴他,孤兒院很快就要拆了,無論杜燼在新家庭適應得怎麽樣,都不可能再回來。

他沒有選擇,如果有選擇,他肯定不想再有任何人來做他的父母。

杜燼問道:“如果他們不喜歡我怎麽辦?”

院長很奇怪他怎麽能問出這樣的問題,他看著杜燼,告訴他:“沒有人能不喜歡你。”

來接杜燼的是個年老衰弱的男人,擁有滿頭的白發,他的手卻溫柔細膩像柔軟的綢緞。杜燼沒有任何行李,他自己就是唯一一件無法安置的行李。老人把他抱起來,他的臉靠在精致筆挺的西裝外套上。

其他孩子看他的眼神又恐懼又羨慕。

那上面沒有煙酒味,沒有隔夜的某種汗漬和嘔吐的味道,有的只是清新細膩的森林的氣息。

老人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孩子。”

杜燼:“我叫杜燼。”

老人拿布蒙住他的眼睛,再帶他上車,然後悄悄低頭在他耳邊說道:“我叫斯內克。”

杜燼心想:這個人,就是收養他的人嗎?

他覺得斯內克有點像他外公。

那僅僅只是某種飄渺虛無的熟悉的感覺,外公的長相杜燼其實已經忘卻了,他所迷戀的,大概是那種溫柔可靠的氣質。

車子開始行駛起來,路程不算短,途中經歷了很多地方,杜燼差點睡著了。

等到車子停下,斯內克解下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杜燼這才發現,並不只是他一個孩子。

黑色的車子一輛接著一輛,依次停下,每輛車上都有一個和他相訪年紀的小孩。

男孩兒,女孩兒,白人,黑人。

杜燼目瞪口呆,他剛想開口詢問,斯內克已經給了他一個警告:“噓!孩子,在這兒,不要問為什麽。”

比起警告,更像威脅。

斯內克並不是收養他們的人,他們真正的養父,是面前這座莊園唯一的主人,顧明章。

如果顧家是一只巨獸,盤伏在海寧,那麽顧明章就是駕馭這只巨獸的男人。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正是最風光得意的年紀。

顧明章的指尖輕敲著椅子,看著底下規規矩矩站著的十一個孩子,他的養子。

問道:“有這麽多?”

斯內克恭恭敬敬地說道:“還沒測試,估計得有一半和少爺匹配不上。”

杜燼這才註意到顧明章身後的男人,他戴著一個可愛的兔子面具,身材清瘦高挑,安安靜靜地不發一言。

顧明章有些不耐煩底下這些比他兒子都要小很多的孩子聚在一起窸窸窣窣,他對親生獨子的愛和耐心亦很有限,更別提沒有血緣的陌生人。

最後,他下了命令:“那就馬上測。”

杜燼來之前就被查過血型,他猜測其他十個孩子也是一樣。

他們被安排進同一間宿舍,連續24個小時不準飲食,等待著PLA檢測。

睡在杜燼上面的是個女孩兒,皮膚白的像雪,一言不發,抱著玩偶躺在床上。

杜燼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孩兒看了他一眼,轉了個身對著墻壁,沒再理過他。

杜燼睡不著,他覺得這個地方太詭異了,一個難以親近的父親,一個成天戴著兔子面具的哥哥,一群冷漠乖戾的孩子。

像個黑暗的童話故事,大灰狼在哪兒呢?

等到第二天測試做完,果然有一半多的人不合格,當即全部送出了顧家。

所有的衣物被褥都收拾得妥帖,連夜處理掉了。剩下一小半的孩子默默地看著,而杜燼趁著忙亂,自己溜出了房間。

這很危險,因為斯內克告訴過他們規矩,要乖乖呆在房間裏,不能到處亂跑。

但是杜燼不聽,他已經開始覺得斯內克不像好人了。

顧家很大,中式風格的建築采用了歐式洛可可式的室內挑高設計,冰冷,空曠,沒有感情。房子後面有個花園,杜燼避開人群,經過那裏的時候,看到了他哥哥,兔子先生。

兔子先生坐在秋千上,雙腿交疊在一起,旁邊的路燈燈光剛好籠罩住他。

他在看一本書。

杜燼躲在拐角的圓木後面,他識字不多,只知道那本書的名字,叫《神曲》。

他哥哥顯然看到了他,畢竟盆栽型觀賞植被體型有限,很難作為掩護型的物體。

兔子先生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杜燼很有些猶豫,畢竟他是偷偷跑出來的。

到最後,他楞楞地看著,沒有動。

兔子先生有些疑惑,歪著腦袋,仿佛在問他為什麽不過來,杜燼甚至感覺能看到他的耳朵跳了跳。

真可愛。

眼神也很溫柔。

他真想看看那張面具下面的臉。

兔子先生開始翻他的口袋,翻完一個接一個,每個都是空的,他焦急地找來找去,頭上的耳朵也搖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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